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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9 金农 1761年作 林下清风图 立轴

林下清风图
拍品信息
LOT号 4039 作品名称 金农 1761年作 林下清风图 立轴
作者 金农 尺寸 122×58cm 创作年代 1761年作
估价 8,000,000-15,000,000 成交价 RMB 9,200,000

题签:冬心先生林下清风图真迹。唐云题。钤印:大石
题识:林下清风。辛巳建寅之月,画竹称庆奉宸院卿鹤亭先生淑配罗夫人四十诞辰,此亦华封三祝之意,取兆于大年云。杭郡金农。
钤印:金吉金印、生于丁卯
鉴藏印:魏氏今非暂得于己、退思楼、相见时难
摹追右丞双钩法 华封三祝知遇恩
——金农《林下清风图》赏析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地,“九州岛”之一。作为交通枢纽、东南重镇,扬州自隋唐以来就一直是中国经济文化中心之一,古代诗文中提及扬州繁盛情景的不胜枚举。唐代徐凝《忆扬州》写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杜牧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又说“十年一觉扬州梦”。到了明清之际,扬州经济社会更加繁荣,催生了当地原本就繁盛的文化艺术。江南本就是人文荟萃的所在,长期在扬州居住和交游的书画家群体众多,清代则发展形成了著名的扬州画派,深刻影响了中国美术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则是“扬州八怪”,而金农则是其中个性最为鲜明、艺术极具特色的一位。
金农(1687-1763),字寿门、司农、吉金,号冬心先生、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寿道士等。金农是浙江人,世居杭州,读书博、交游广,与丁敬、吴颖芳等并称“浙西三高士”。金农起初也和当时的读书人一样,努力通过科举入仕,但并不平顺,始终与功名无缘。乾隆元年(1736),金农已年届五十,受浙江地方官员裘思芹推举博学鸿词科,但应试未中。这一次之后,金农对于仕途心灰意冷,开始遍游名山大川,把精力更多用于书画之上。晚年的金农,寓居在扬州卖画为生,成为扬州画坛的最为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因为博学好古、收藏丰富、眼界开阔,金农的书画作品内容常以简练用笔表达古拙浑厚意味,追求生动质朴的审美取向;而他的书法则更具个人的创造性,将隶书的厚重和碑刻的刀痕感融为一体,字形方正、横粗竖细、多折少转、使笔如刷,时人称之为“漆书”。

竹作为“四君子之一”,被中国传统文人赋予高洁的品格,也成为诗文书画的常见题材。唐宋期间,画竹多是用双钩之法,先勾画轮廓,再施以色彩,这种画法在北宋后期就逐渐停止发展。到了北宋末年,因文人画兴起,没骨画法成为流行,墨竹之画因而趋于兴盛,直至元、明、清各朝,一直蔚为主流。金农目前流传于世的最早画竹作品是其六十岁时候所画的《仿管仲姬双钩竹图》,却是溯源前代,不落时风。出于文人的自诩,金农对自己画竹的取法讳莫如深,他在《冬心先生画竹题记》中说:“冬心先生逾六十始画竹。前贤竹派,不知有人。宅东西种植修竹篁约千万计,先生即以为师”,意即自己是师法自然,而非规模前人。但实际上,所谓“前贤竹派,不知有人”却是戏言,相反金农对于画竹的历史非常熟悉,在其作品即题画诗中多处显示出师古的痕迹。他在《冬心先生杂画题记》提到:“唐王右丞画竹用双钩法,江南蜀竹李氏继其余风,作金错刀。至宋石室先生、东坡居士,乃变为泼墨流派。于元若吴兴赵魏公夫妇、蓟丘李衎皆宗之。”“前人画竹,钩勒之妙,不名一家。有以朱碧渲色为之者,亦能品中高艺也。予屑隃麋半挺,漫然写意,所得在成都大慈寺灌顶院壁上,唐张立用笔之法,可以想见。(按:张立为五代后蜀时人,以诗出名,自号皂江渔翁,擅长画罗汉与竹)。”“唐宋以来,写竹枝者不尚丹青,专用水墨,大半出于高流胜侣之笔,非画史俗工所能也。其于坚冰积雪时,乃见此君岁寒之盟,与梅兄松叟久而勿替也。予爱竹,不啻好色,近复挥扫。往往画以自赏,间或作易米计。然未尝有好事者连船运租偿送也”。可以说,金农画竹,其来有自。
竹是金农颇为自重的题材,亦是市场取得高价最受追捧的题材,而流传作品以墨竹居多,双钩墨竹屈指可数,此轴《林下清风》尤为珍罕。此作为设色绢本,122×58cm,以墨笔双钩画竹三株,再施以赭石石绿等。用笔奇拙厚重,不计工拙但笔笔到位。竹竿两正一斜,竹叶繁茂错落,构图极具匠心。题款以隶书出之,古朴稚拙。画以“林下清风”为题,左附小字四列:“辛巳建寅之月,画竹称庆奉宸院卿鹤亭先生淑配罗夫人四十诞辰,此亦华封三祝之意,取兆于大年云。杭郡金农”。钤印:金吉金印、生于丁卯。此当是以竹为寿,并称颂主人品格清高之意。“华封三祝”是民间祝颂多福多寿多子孙之辞,合称三祝,典出《庄子•天地》。辛巳建寅之月,即1761年正月,此画为新岁称庆,又贺罗夫人四十诞辰,三祝多富多寿多子孙,用意可谓巧妙,亦可见其重视若此。

四川省博物馆藏金农另一幅《双钩竹图》,为大风堂旧藏。题材构图均与此相仿,自题“七十六□□漫记”,为稍晚一年所作,二者堪为姊妹篇。图中画竹三竿,两细一粗,两正一欹,勾线、敷色均以淡墨为之,通篇构图,枝叶扶疏,则类似于《林下清风》图。画上自题:“予得前朝旧笺一番,作王右丞飞白竹,举付授诗弟子江都项均,均装成小立轴,复请予题,因为书之,令观者不能测老夫麝煤狐柱何从而施之纸上耶。游戏神通自我作古。七十六□□漫记。”钤印:生于丁卯、金农印信。鉴藏印有:善孖心赏、大风堂珍玩、不负古人告后人、迟秋簃等。右上有金农长题:“乾隆戊辰,予从江上移居南城隅,书堂前多隙地,命剃氏芟除宿草,买龙井山僧丛竹百竿种之,每一竿约费青蚨三十。予遂画竹,以竹为师。人以为好,辄目我老文、坡公。又有爱而求之者,酬值之数,百倍于买竹。三载中得画竹题记诗文五十八篇,为广陵友人镂板以传,即今之奉宸院卿江君鹤亭也。近复画竹不倦,别出新意,自谓老文、坡公无此画法。兴化郑板桥进士亦擅画竹,皆以其曾为七品官,人争购之。板桥有诗云,画竹多于买竹钱。予尝对人吟讽不去口,益征信吾两人画竹见重于人也。使板桥闻之,能不冁然一笑乎?”详述了画竹的经历和艺术见解,认为“别出新意,自谓老文、坡公无此画法。”对于同样“画竹见重于人”“人争购之”的郑板桥,“皆以其曾为七品官”,是一种清高的自诩。
长题中提及自己的《画竹题记》五十八篇是奉宸院卿江君鹤亭出资镂版行世的。北京保利2009年春拍“尤伦斯夫妇旧藏重要中国书画专场”曾有金农《醉钟馗图》(徐邦达题跋)以380.8万元高价成交,有“辛巳(1761)夏日画呈奉宸院卿鹤亭先生高斋作供,荐举博学宏词杭郡金农记,时年七十又五”的题句,也是为鹤亭所作,载于《冬心杂画题记》第七十七则:金农于辛巳夏日作《醉钟馗图》以赠江春。据不完全统计,现存鹤亭上款的金农书画还有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的《梅花图》(己卯1759年)、南京博物院藏《兰花图》(辛巳1761年)等,这些作品无一例外,均是金农的绝精之作。
那么这个屡次出现在金农书画精品上款中的“奉宸院卿鹤亭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金农为何对之如此倚重,他对金农又为何如此扶持呢?这不得不从扬州盐商与扬州画坛的关系说起。

扬州滨临东海两淮地区,素来为我国食盐的重要产地。清代初年,随着全国人口的增长,两淮食盐产量与日俱增。扬州的繁华,主要得益于漕运和盐业的兴盛。两淮盐运使的官署也设在扬州,无疑给扬州经济带来空前繁荣。得京杭运河水利之便,扬州成了全国最为重要的盐运中心之一,据史籍记载,每年约有多达十亿斤以上的海盐经过扬州转运到安徽、河南、江苏、江西、湖南、湖北等地。清代著名学者汪中《广陵对》中说:“广陵一城之地,天下无事,则鬻海为盐,使万民食其业。上输少府,以宽农亩之力,及川渠所转,百货通焉,利尽四海。”明清以来,盐业收入是政府税收的重要部分。乾隆《两淮盐法志•序》记载:“全国赋税之半来自盐课,而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嘉庆《两淮盐法志》也说:“两淮盐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亏,动关国计。”当时,两淮盐商多聚居于扬州,他们垄断盐运,大发横财。清代史书记载:“干、嘉间,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谓之‘小商’”。当时扬州的八大盐商,拥资都在数百万乃至千万。古代讲究“士农工商”,商人在社会地位上位列最末等,他们为了在经济实力上升的基础上,进一步寻求与之匹配的社会地位,因而广交文友,不惜重金组织各种文艺活动,资助文人,成就了书画市场的一时繁华。而文人、画家也给盐商不少实际帮助,他们在文化上熏陶着原本“重利”的商人,使其成为儒商,跻身文人行列,从而提高社会地位。他们之间,是一种经济和文化的相互依存关系。扬州八怪中的华嵒、陈撰、黄慎、李鱓、金农、高翔、边寿民等人,都曾在富可敌国的江春、贺君召等人家中下榻和寓居过,有的乃至一住多年。他们可以在盐商提供的优雅舒适的画室里,潜心作画,提高艺术;可以随心所欲地鬻字卖画,增加丰厚的收入。
盐商资助文人画家的另一种重要手段是出资为他们刊印著作。汪士慎的《巢林集》即由马氏玲珑山馆刻印;金农的《画竹题记》则由江春镂版行世。在众多亲近文人的盐商中,号称“奉宸院卿”的江春,无疑佼佼者,被誉为“盐商之冠”。

江春(1720-1789),字颖长,号鹤亭,安徽歙县江村人。祖父江演髫年即与其父“担囊至扬州”业盐,“数年积小而更大”,成为两淮盐商中的中坚人物。江春父江承瑜也从事盐业经营,为总商。江姓与程、汪、方、吴诸姓同为徽州歙县缙绅大族,他们累世业盐于扬州,而最终着籍于此地。两淮业盐中所谓八大总商,歙县恒占其四,其中就有江村之江氏。“三朝阁老,九省疆臣”的阮元为江春的从甥孙。江氏家族又与本地名望之族,通过婚姻这一纽带,紧密地联在一起。22岁时,江春乡试未中,他放弃帖括,去扬州协助父亲经营盐业。在他看来,文人不得已而从商,那是暂时的寄籍地,以后再寻找机会去获取官衔,哪怕是虚衔也好。由于他才干出众,父死后,他继为总商。乾隆二十二年(1757),江春因恭办乾隆第二次南巡大差,踊跃急公,实心办事,受到了乾隆的赞赏,给予特恩,赏赐他内务府“奉院苑卿”衔。乾隆二十七年(1762),江春又因捕获偷盗宫内金册逃至扬州的太监张凤,被乾隆特赐“布政使”衔,并赏戴孔雀翎。一介盐商平民能孔雀翎实属罕见。江春自22岁投身扬州盐业,直至69岁去世,前后40余年间,一直驰骋于扬州盐业界。由于他“练达明敏,熟悉盐法,司鹾者咸引重。”乾隆六次南巡,临幸扬州,地方官商迎驾时,都由江春“擘画”。他以其雄厚的财力和干练的办事能力,一手张罗操办,“殚心筹策,靡不指顾集事”。他独契宸衷,受知于乾隆。袁枚在为江春写的《诰封光禄大夫奉宸苑卿布政使江公墓志铭》中描述“供张南巡者六,祝太后万寿者三,迎驾山左,天津者一而再”。江春的行盐旗号为广达。据说每当新的两淮盐运使上任前,在接受乾隆训示时,乾隆总要对他们说:“江广达人老成,可与咨商。”江春建有几处园林别业有康山、江园(净香园)、深庄、东园,是盐商中所建园林最多一位。乾隆两次驾临康山。人们称江春为“以布衣上交天子”的特殊人物。江春养有德音、春台两个戏曲家班,有演昆腔的,也有演花部乱弹的,他在融合雅部昆腔和花部乱弹上有贡献,我国戏曲国粹——京剧正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
江春精于诗,著有《水南花墅吟稿》,与齐次风、马曰管齐名。江春风格高迈,雅好宾朋。在江春的倡导下,一时名士,皆从之游。朝拈斑管,夕踏氍毹,诗酒觞咏,蔚为胜事。据资料可考,寓居于江春门下的文人有方贞观、沈大成、吴彬亭等,扬州八怪之陈撰和他的女婿许滨受其延聘入住康山草堂,在这里度过了他的晚年时光,金农亦曾短住。江春金石图书,收藏极富。《冬心先生三体诗》中称:“江君鹤亭在燕市购得古椠本书数万卷,载之沪椟以归,作诗美之”。其六言一首极富情趣:“池北可充列库,藤荫定贮闲厅。抽卷百回百读,翠娥隔绣帘听。”只有和江春诗酒追随,十分熟稔的人,才能描摹得出。
一件双钩画竹,承载了金农与江春二人的深厚交谊,折射出画家与背后赞助人的关系,无论对于金农绘画本身,还是扬州画派研究而言,都是一件值得艺术史研究的重要作品。

此轴后有唐云题签“冬心先生林下清风图真迹,唐云题。”画幅右下方有:“魏氏今非暂得于己”、“退思楼”、“相见时难”鉴藏印三方。唐云(1910-1993),字侠尘,别号东原、药尘、药城、药翁、老药、玄丁、大石、大石居士、大石翁,浙江杭州人。曾任中国美协理事、上海中国画院院长、名誉院长,西泠印社理事。为海上花鸟画“四大名旦”之一,精鉴赏,收藏宏富。魏今非(1903-1983)又名魏仰之,江苏句容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后历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副秘书长、广东省省委常委、候补书记、副省长、国务院财贸办公室副主任、商业部顾问、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党组书记、局长,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工作之余,雅好书画收藏,与唐云、谢稚柳等画家友善,他们支持文博事业发展,尤其是在充实广东省博物馆馆藏方面都做出了极大贡献。

“1962年底,唐云率15位上海书画家到广州游览,并为当地作画,很受欢迎。唐云收藏极丰,包括字画、紫砂壶、砚台三大类,还有古砖、红木家具、烟斗等等。当年广东省副省长魏今非和我(欧初)到上海为广东省博物馆征集字画,得谢稚柳、唐云几位帮助很多。唐云曾向广东省博物馆捐赠南宋《伏虎罗汉图》、石涛绢本《荷花》、徐天池纸本《竹石图》等,都是极为难得的珍品”(摘自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欧初著《我亲见的名人与逸事》。60年代唐云曾在上海一文物商店从地上一堆出口创汇的画作中慧眼识珠,购得宋画一张,后经修复装裱,神采焕然一新,被来此出差的魏今非闻讯,慨允捐献广东省博物馆。广东省博物馆二大镇馆之宝之一明代浙派代表画家吴伟《洗兵图》,曾历经沈周、项圣谟、高士奇及清代内府等鉴藏,民国时散佚宫外,被分两段,后半段被著名画家和收藏家陈半丁所收。1962年,时任广东副省长魏今非等人协调,以2600元的价码从陈半丁处购得《洗兵图》残卷,入藏广东省博物馆,得以向世人展示。魏今非还动员同乡好友上海著名收藏家顾丽江先生捐赠文物达百件之多,上海的知名人士孙煜峰先生一次捐赠书画就有60余件;江苏省副省长刘国均先生也捐赠书画27件,多为精品,不胜枚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