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燕

3202 吴冠中 双燕

作  者: 吴冠中

尺  寸:69×137cm

创作年代:1988年作

估  价: 咨询价

成 交 价: RMB 54,050,000

出版
《吴冠中画展》 P113 美国旧金山中华文化中心 1989年版
《吴冠中专号》 P94 翰墨轩 1990年版
《无涯惟智——吴冠中艺术里程》P28 &49 香港艺术馆 2002年版
《吴冠中作品收藏集II》 P120-121 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3年版
《吴冠中全集 VI》 P204-205 湖南美术出版社 2007年版
《世界艺术大师 吴冠中》 P182-183 河北美术出版社 2008年版
《吴冠中画集》 P104-105 中国美术出版社 2010年版
款识:吴冠中
钤印:吴冠中印、八十年代
展览
1989-1990年 吴冠中——一个当代中国艺术家(旧金山、伯明翰、堪萨斯、伊萨卡、底特律五市博物馆巡回展) 旧金山中华文化中心主办 / 美国
2005年 吴冠中艺术回顾展 上海美术馆 / 上海
2010年 风筝不断线——缅怀吴冠中先生经典作品收藏大展 保利艺术博物馆 / 北京
2011年 纪念吴冠中先生逝世一周年精品展 保利艺术博物馆 / 北京

童年并未感到故乡美,只是很喜爱来来去去的燕子,“江南情调”日后才成为我画意的主要源泉。解剖“情调”,里面有诗情、画意,还有其他,但起主要作用的还是形式构成,即使燕子飞去,画境犹存。
画不尽江南村镇,都缘乡情,因此我的许多画面上出现许多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分析其中的造型因素,主要是黑与白的对比,几何形的组合:方、长方、扁方、三角、垂直的、横卧的……简单因素的错综组合,构成多样统一的形式美感,这大概便是色调素雅的江南民居耐人寻味的关键。
那幅《双燕》中突出了一堵高大的白墙,她占有画面2/5的面积,她是主角,在画面平面分割中,首先充分保证了她的优越感。画幅是70厘米×140厘米,是横幅,白墙也是横的,量体裁衣,不要浪费衣料。横幅画服从"横"的势力统治,正如方幅画一般受控于方与圆的核心。在教学中,为解释这个简单的一般性(非绝对性)规律,我常用一个不科学的比方:高个儿的心脏是长形,矮个儿的心脏是方形。主角白墙是画中之王,她的宫殿扩展到画面的极限。她容忍"黑",只容忍窄长条形的黑,只是为了顺其势,助其威;她容忍与她逆向的、笔直的、乌黑的门窗,只是为了对照其身段之美,衬托其洁白。门窗位置的安排并非全根据住房主人的意愿,却服从于白墙身材的身段美的准则。树的姿态,左上角的山墙之尖峭,倒影的朦胧,都受制于端端正正、安详横卧着的女王——白墙,都是她顺心的侍卫。
孩子们首先发现飞来的双燕,谁知诗人在这幽静的高院门墙前会听见什么声音。荷兰画家蒙德里安也许看不见这东方人生养于此的世界,但他一眼就会擒住那白色女王的身段吧!
那幅画受启示于浙江宁波冷落街尾的大宅院,门前是一个不小的大池塘,池畔有洗衣的姑娘。我怀念这予我灵感的母体,有心人如能找到这母体,拍下照片,与画对照分析,许多道理就不必赘述了。
——吴冠中
《吴冠中绘画形式分析》(节选)

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

双 燕
文/吴冠中
中学时代,我爱好文学,当代作家中尤其崇拜鲁迅,我想从事文学,追踪他的人生道路。但不可能,因文学家要饿肚子,为了来日生计,我只能走“正”道学工程。爱,有多大的魅力!她甚至操纵生死。爱文学而失恋,后来这恋情悄悄转入了美术。但文学尤其是鲁迅的作品,影响我的终生。鲁迅笔下的人物,都是我最熟悉的故乡人,但在今天的形势下,我的艺术观和造型追求已不可能在人物中体现。我想起鲁迅的《故乡》,他回到相隔二千余公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见到的却是苍黄的天底下的萧条的江南村落。我想我可以从故乡的风光入手,于此我有较大的空间,感情的、思维的及形式的空间。我坚定了从江南故乡的小桥步入自己未知的造型世界。20世纪60年代起我不断往绍兴跑,绍兴和宜兴非常类似,但比宜兴更入画,离鲁迅更近。我第一次到绍兴时,找不到招待所,被安置住在鲁迅故居里,夜,寂无人声,我想听到鲁迅的咳嗽!走遍了市区和郊区的大街小巷,又坐船去安桥头、皇甫庄爬上那演社戏的戏台。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湖泊池塘,水乡水乡,白亮亮的水乡。黑、白、灰是江南主调,也是我自己作品银灰主调的基石,我艺术道路的起步。而苏联专家说,江南不适宜作油画。银灰调多呈现于阴天,我最爱江南的春阴,我画面中基本排斥阳光与投影,若表现睛日的光亮,也像是朵云遮日那瞬间。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
80年代初我任教工艺美院期间,带领学生到苏州甪直写生实习,我的硏究生钟蜀珩同行,边教边学,协助我辅导。在苏州留园,学生们在太湖石中联系到人体的结构与运动,在不起眼的墙上爬山虎中提炼出感人的画面,确实体现了我对造型观察的启示,并发展了我的思路,予我启示。往往,前班同学的实践收获,丰富了我对后班同学的教学。钟蜀珩先忙于辅导,抽空才自己作画,有一次傍晩净园时,人们没有发现躲在僻处的她,她被锁在了园中,最后她转了一个小时还找不到出路,爬到假山高处呼喊,才救出了自己。后来她对我说,当只有她一人在园里东寻西找时,才真正体会到了园林设计之美。我们在教学中,重于培养慧眼,轻于训练技术,尤其反对灌输技术,技为下,艺为上眼睛是手的老师,“眼高手低”不应是贬词,手技随眼力之高低而千变万化。在苏州上完课,学生们返京去了,钟蜀珩随我去舟山群岛写生,没有课务,我们自由作画,疯狂作画,我不考虑钟蜀珩能否跟上我近乎废寝忘食的步伐,她却跟上了。她着蓝衣男装,一身颜料斑斑,显得邋遢,黑黑的脸被草帽半遮,路人大概不辨是男是女。一次我们一同在普陀海滨作画,我照例不吃中饭。不知钟蜀珩自己饿了还是为了维护我的健康,去附近买来几个包子叫我吃,她说看朱先生(我妻)的面上吃了吧,否则只好抛入海里了,我吃了,但还是感到损失了要紧时刻。无论多大太阳,即便在西双版纳的烈日下写生,我从不戴草帽,习惯了,钟蜀珩见我额头一道道白色皱纹颇有感触,那是写生中不时皱眉太阳射不进皱纹的必然结果。我们离开舟山回宁波,到宁波火车站,离开车尚有富裕时间,我们便到附近观察,我被滨河几家民居吸引,激动了,匆匆画速写,钟蜀珩看看将近开车时间,催我急急奔回车站,路人见我们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在猛追,以为出了什么事故,我们踏进车厢,车也就慢慢启动了。这民居,就是《双燕》的母体,谅这母体存活不会太久了。
《双燕》着力于平面分割,几何形组合,横向的长线及白块与纵向的短黑块之间形成强对照。蒙德里安( Mondrian)画面的几何组合追求简约、单纯之美,但其情意之透露过于含糊,甚至等于零。《双燕》明确地表达了东方情思,即使双燕飞去,乡情依然。横与直、黑与白的对比美在《双燕》中获得成功后,便成为长留我心头的艺术眼目,如1988年的《秋瑾故居》(画外话:忠魂何处,故居似黑漆棺材,生生燕语明如剪)。再至1996年,作《忆江南》,只剩了几条横线与几个黑点(往事渐杳,双燕飞了),都属《双燕》的嫡系。

唯真唯善唯美
文/钟蜀珩
宁波是我所见过的最雅静、最秀丽的小城市。街上的车少,人似乎也少,房屋和路面十分清洁,但却多垂柳、多小河,河水比苏州城里要清净多了。我和吴先生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路转了,我们也随着转去。忽然,在路旁的小河对岸出现了长长的一堵白墙,在黑瓦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净,门、窗、瓦顶与台阶在白色的空间中有伸有缩、高低错落、间隔得当,十分疏朗单纯又不失变化,在静静的河面上留下美丽的倒影。吴先生被这美震憾了,激动地连声说:“这白块好看啊!真好看啊!”再来不及对我多说什么了,他捧起速写本,发抖的手握着黑色的速写钢笔画了起来,他常常把画画比作打仗:紧张、全神贯注,周身的血液沸腾着,精神与力量全都凝聚在笔尖上。
终于画下来了,一看表,还差20分钟开火车了,我们撒开腿向火车站跑去。他跑得很快,让我吃惊几乎要跟不上他了。我害怕了,担心他心脏出问题,毕竟61岁了啊!“吴先生,慢点晚了就算了!”我边喘气,边大声劝着。“没关系!”他毫不在乎,接着跑。文文静静的宁波人吃惊地看着在马路上狂奔的一老一少,不知出了什么事进了车厢三分钟、火车呜长吗一声开动了。1981年,北海画仿斋举办了“吴冠中新作展”,展出了四尺整宣的水墨画《双燕》,是依据宁波抢下来的那张速写创作的,两个多月的外出写生,竟在归途中乘火车的前半个多小时捕捉了最美的一页,只有吴冠中老师能这样做。伫立在《双燕》面前,我激动地想哭。我非常地爱这幅作品,11年过去了,吴先生又有新的突破,画了许多新作,但《双燕》仍不愧是他一生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因为它的确太美了,是千真万确中国江南的美,又悄悄地隐藏着蒙德里安纯粹绘画的智慧。它似乎不介意传统的笔墨,错了,只因为这样的构架,这样的块面,在传统笔墨中难以寻到,再看那经过处理的树干和枝条,那特意添加的一双燕子,又足可以见到中国绘画中追求的笔意情趣。东方与西方深厚的文化素养被纯朴与热情融化了,得到的是出自艺术家坦诚心灵的天然之作。每次打开吴冠中画集,眼前只要一出现《双燕》的画面,似乎都能感到老师脉博的跳动,那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对于我,以及许多他的其他学生,吴先生能够感染我们的,首先是他对艺术舍得身家性命的追求,他的善良纯朴的心灵,还有他那强烈的民族自尊感。我一向不太关注艺术理论,是凭自己的直觉和情感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吴先生关于中西结合的道路,我认为是宽广的,有生命力的。唯真、唯善、唯美才是自己艺术道路中的座右铭。吴冠中老师正是首先以此为标准要求自己和自己的学生的。在这一点上我深信,吴冠中老师具有身教重于言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