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云像

3212 徐悲鸿 尚小云像

作  者: 徐悲鸿

尺  寸:58×43cm

创作年代:1927年作

估  价: 8,000,000-10,000,000

成 交 价: RMB --


签名:悲鸿 1927
来源
直接源于尚小云家属

悲鸿妙笔写德泉
文/吴晶莹
廖静文女士曾在《徐悲鸿一生——我的回忆》里记录过徐悲鸿先生的这么一段过往:“每当他看完戏回来,他独自走在僻静的胡同里,心情总是不能平静下来,彷佛置身于戏院中。他拿中国画和京剧来对比,感到它们的发展是多么不平衡!中国画日趋颓败的现状,更加激起他强烈的责任感。”时值1918年。此时,正是京剧优秀演员大量涌现、各家流派精彩纷呈的京剧鼎盛时期。而这时的徐悲鸿不仅仅是被京剧艺术的魅力所吸引,京剧界后起之秀继承前辈优良传统,继而又推陈出新的昌盛局面,更是刺激着他对于传统中国画的日渐式微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可以说,中国京剧的繁荣发展,对于此时尚处于青年的徐悲鸿先生来说,无形中产生着很大的激励、启发和借鉴意义。
徐悲鸿先生于1927年创作的《尚小云像》,也是正值京剧发展鼎盛时期,在他与京剧界人士频繁的交流往来过程中完成的一件经典佳作。
一、于求学之路,与京剧结缘
徐悲鸿先生与京剧的结缘,还要追溯到他与恩师康有为、好友罗瘿公的结识。
1916年2月,徐悲鸿先生考取震旦大学预科,攻读法语专业。同月,上海最大的私人花园“哈同花园”所下设的仓圣明智大学,在《时报》、《申报》上多次刊登《征求仓圣遗像》的启示。得知启示后,徐悲鸿先生便创作了一幅三尺多高的《仓颉像》投稿。其作最终在众多画稿中脱颖而出,不久便受邀前往哈同花园,与仓圣明智大学校长姬觉弥会晤。自此,徐悲鸿先生便因《仓颉像》开始获得姬觉弥等上流社会人士的赏识和青睐,他入住于哈同花园,担任美术指导,同时被聘为圣仓明智大学美术教授。
与哈同花园建立关联,为徐悲鸿先生结识恩师康有为,以及后续与罗瘿公的相识作了重要铺垫——哈同花园下另设广仓学会,这是由姬觉弥和邹景叔发起、哈同出资创办的中国书画组织。广仓学会时常邀请名流学者在此讲学,徐悲鸿先生便经此结识了王国维、沈寐叟等当时颇负盛名的学者。而其中最为重要的,要属他与恩师康有为先生的相遇。徐悲鸿如此回忆康有为:“南海先生,雍容豁达,率直敢锐,老杜所谓真气惊户牗者,乍见之觉其不凡。谈锋既启,如倒倾三峡之水,而其奖掖后进,实具热肠。余乃执弟子礼居门下,得纵观其所藏。”徐悲鸿先生对康有为深表敬意,在拜师后,受邀居于康有为住处,为南海先生家人及朋友画像,同时研习国文、书法和周秦金石考证。在悲鸿先生为康家绘制的那批画像中,最为出名的便是根据康有为亡妻何旃理的遗照而为她所作的像。同时,也就是这一时期在康先生家,徐悲鸿先生不仅将康有为所藏“石门铭”、“爨龙颜”等众多名碑临摹多遍,从中国古代优秀的法书名画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更是时常与康谈书论画,在艺术观上受到康有为极大影响。
当然,康有为对于 徐悲鸿的赞赏与喜爱也溢于言表。翌年,即1917年,徐悲鸿携蒋碧薇游学日本前夕,康有为书赠题辞“写生入神”,款署“悲鸿仁弟,于画天才也,此其送行”。由此可见,康先生对徐悲鸿先生艺术才华的珍视。1917年底,二人归国后,徐悲鸿在向康有为表达想赴欧洲留学的愿望后,康有为随即建议徐、蒋先去北平,争取官费出国,并再一次助力于徐悲鸿的求学之路,介绍自己的大弟子、在北平政教界颇有权威的罗瘿公与徐结识,协助徐悲鸿达到赴欧留学的目的。
1917年12月,徐、蒋夫妇到达北平,受到罗瘿公的热情招待。罗瘿公爽快答应相助,随即写信介绍徐悲鸿拜访当时的民国教育总长傅增湘先生,请他给徐悲鸿一个公费名额。傅先生看过徐悲鸿的创作后,对他“颇蒙青视”,但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官费留法暂停,傅便预先许诺徐悲鸿留法事宜,劝其暂时等待,“有机缘必不遗先生”。从1917年12月,到1918年11月世界战事结束、获得官费留法名额,徐悲鸿在京等待赴欧,一等便是一年。在北平的一年里,徐悲鸿先生得以广泛接触文艺教育界的上层人士,更是在罗瘿公的带领下,接触到了中国传统国粹——戏曲艺术。
罗瘿公(1872-1924),名惇曧,字掞东,号瘿公,在民国时期任总统府秘书等职务,后愤于袁世凯复辟,拒受其禄,转而弃政攻文。罗瘿公诗书兼擅,早年与陈散元、樊樊山等文学家齐名于世。与此同时,罗瘿公对戏剧的喜爱几近痴迷,而其更为重要的成就,着实是在于对现代京剧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其遗着《鞠部丛谈》乃是记录、评鉴清末北平剧坛活动的专门文章。该书的校补者李释龛在序中云:“瘿庵偃蹇人海二十余年,日以征歌选舞为事。平居跌宕骏放,奖掖后生,故梨园子弟乐与之游,宣南乐部间莫不知罗瘿公也。”罗瘿公在北平戏曲界可谓大名鼎鼎,与王瑶卿、梅兰芳、荀慧生、阎岚秋、金仲荪、等许多知名戏剧人士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罗瘿公对于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的提携。从发现程砚秋、将程从荣蝶仙处赎身出师,到助其渡过“倒嗓”(青春期变声)与调整嗓音、创造新派程腔,直至拜师梅兰芳、而后跻身于“四大名旦”,罗瘿公功劳莫大,以至于程砚秋在罗先生丧事期间,停演数月,戴孝志哀,并有“我程某人能有今日,罗师当推首功”的哀恸感恩之词。
有如此一位水平极高的“戏痴”陪伴,徐悲鸿怎能不对京剧产生浓厚兴趣?在北平等待赴欧的一年当中,罗瘿公时常邀约徐悲鸿一起听戏。1918年4月,由罗瘿公介绍,徐悲鸿先生最终结识梅兰芳,并由此为梅兰芳先生所演绎的京剧经典作品——《天女散花》所倾倒,为梅兰芳绘《天女散花图》一幅,其人物绘制功力深湛,传神写照,名动一时。画上有题:“花落纷纷下,人凡宁不迷。庄严菩萨相,妙丽藐神姿。”款题:“戊午暮春为畹华写其风流曼妙天女散花之影,江南徐悲鸿。”从画中款题来看,足以见得梅兰芳先生精美绝伦的表演,而悲鸿先生完全痴迷于梅兰芳的演绎。而后,梅兰芳先生又请罗瘿公在画心题绝句一首:“后人欲识梅郎面,无术灵方更驻颜;不有徐生传妙笔,安知天女在人间。”就这样,在“戏曲”、“绘画”与“诗文”的来回往复之间,徐悲鸿先生与罗瘿公、乃至与京剧界众多名流雅士的交往,愈发紧密,继而其对京剧的兴趣也愈发浓厚。同年,罗瘿公又请徐悲鸿为程砚秋出演的《武家坡》戏装造像,罗瘿公画上长题中有:“江南徐悲鸿为成是像,倾城之姿未能尽也,然画中人世已无此佳丽矣。”对徐的画像水平评价甚高。
至此,徐悲鸿先生在逗留于北平的短短一年时间内,通过罗瘿公的邀约,曾接连为未来中国京剧“四大名旦”中的梅兰芳、程砚秋两位名角先后造像。也是在北平的这一阶段,以及反复为名角画像的过程中,悲鸿先生对京剧的兴趣也日渐深厚。渐渐地,自己也能唱些段落了。由此可见,这一年准备赴欧的等待期间,与戏剧界人士的交往、研习京剧艺术,在徐悲鸿的生活里占据了相当重要的部分。
二、徐悲鸿与尚小云:《尚小云像》背后的京剧机缘
1918年11月,徐悲鸿最终获得官费留法名额,随即携蒋碧薇前往上海做出国准备;1919年3月20日,徐、蒋二人启程前往法国,开始了8年的留学生涯,徐悲鸿与北平戏剧界的密切交往也随之暂告一段落。目前见于《尚小云像》上的徐悲鸿题款,落款时间为1927年。此年,正值徐悲鸿归国时期。1927年9月初,徐悲鸿先生到达上海,结束了长达8年的留学生涯;同月,徐悲鸿先生被中华艺术大学聘为西洋画兼理论教授。根据《徐悲鸿年谱长编》的记载来看,在1927年之后的时间里,徐悲鸿先生并未离开过上海。而尚小云则是在1925至1927年,每年到上海演出一次。由此,可以推断这幅《尚小云像》,应该是尚小云在沪演出期间,徐悲鸿与他见面后而创作完成的,即在1927年9月至12月之间。然而,徐悲鸿先生与尚小云的相识,或许并非是在1927年,甚至可能更早。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二人很有可能在1918年徐悲鸿于北平等待赴欧期间就早已认识,或至少相互知晓对方的存在。
尚小云(1900-1976),名德泉,字绮霞,其因嗓音天生高劲圆亮,以刚为主,很适宜传统的青衣唱法,被公认为“青衣正宗”,并有“铁嗓钢喉”之誉。尚小云在京剧界出名很早,1912年,年仅12岁的他便在京城的舞台上开始名声鹊起,成为名伶。其戏码日益靠后,以显示出戏份趋重的势头。也是在这一年,尚小云认识了好友荀慧生,二人同属正乐班,加上赵桐珊,被齐称为“正乐三杰”。到了1914年,尚小云的名字更加响亮。是年,他被京剧老前辈、年近七旬的孙菊仙看中,一老一小开始同台合作演出。根据荀慧生的个人回忆:“在当时的北平剧坛,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戏剧家马少波也曾说到,尚小云因为这次演出,而“成为京剧爱好者津津乐道的人物。”同时,更是通过《国华报》举办的“菊选”,尚小云当选“童伶博士”,并由此获得“第一童伶”的称号。
由此看来,当徐悲鸿先生1917年底到达北平时,尚小云早已有了跻身于名角之林的趋势。而在1918年北平《顺天时报》举办“菊选”,尚小云再次夺得“童伶大王”称号之后,更应是名动一时,成为整个戏曲界无人不知的名角。当然,除了尚小云的名声日益壮大之外,徐悲鸿与尚小云之间的人脉关系也必然会有所交集。例如,“四大花旦”共同的老师、出身梨园世家的王瑶卿,其弟子众多,又好交友,也时常携弟子与客人聊天谈戏。因而,有人说:“到他家来做客,听他谈戏比看他教戏还有滋味,和他聊天,则比听他谈戏更长知识。因此在他和客人闲谈中,他的徒子徒孙们无形中也增添了学问。”这里提及的“徒子徒孙”,其中想必就有尚小云;而与徐悲鸿先生交往甚密的罗瘿公,则是王瑶卿的座上常客。罗瘿公必然是认识尚小云的,他也很可能带领徐悲鸿与王瑶卿、尚小云等人相识。由此,足以论证,1918年正居于北平的徐悲鸿先生,无论是从空间距离,还是在人际距离上,都与尚小云距离甚近,他们的结识,很可能是早在1927年以前的1918年左右。
1927年,尚小云又迎来了自己的另一项殊荣。是年1月16日,尚小云的新编剧《摩登伽女》在北平明星剧院得以首次公映。随之,6月,在北平《顺天时报》举办的“为鼓吹新剧,奖励艺员,现举行征集五大名伶新剧夺魁投票活动”中,《摩登伽女》的得票数量最高,一举夺得头筹。是年9月留学归国的徐悲鸿,在外的八年间几乎不闻,诚然也没有条件听到戏曲声,此时正巧赶上尚小云新剧《摩登伽女》的热映,以及恰逢其名望的新一轮攀升。由此,徐悲鸿先生所作的《尚小云像》,可谓是他在别离戏曲界许久,重拾旧爱后的欣喜之作。
饶有趣味的是,遥望徐悲鸿先生曾在1918年为梅兰芳所绘制的《天女散花图》,其开脸参用西法写真,衣纹、线条则采用中国画的勾勒画法,中西在此得以合璧,却依旧尚在中国传统水墨造型的语法之内。相比之下,留法归来,重返欧洲,再度回国之后为尚小云所绘的《尚小云像》,则完全渊源自西方古典主义的学院派造型规范和写实主义艺术道路之下的创作,同时,它也是二十年代,尤其是二十年代后半期徐悲鸿诸多肖像画创作中的一件经典之作。画中,正值京剧艺术事业巅峰的尚小云身穿一件黑色传统长褂,五官造型分明,比例准确,呈现出清秀的眉间,炯炯而坚定的眼神,秀丽而自然的嘴唇和鼻子,乃是对徐悲鸿“新七法”绘画理论中“位置得宜”、“比例准确”、“动作或姿态自然”等要理的完美实现。同时,尚小云先生在画中所再现出来的动作自然、眼睛与肢体的传神和神韵、性格毕现、传神阿堵,也得益于徐悲鸿先生精湛的技巧和所侧重的独特东方韵味。
就其绘画整体而言,其在技法上的从容不迫、力求简约和在造型色彩方面的得心应手不仅蕴含着徐悲鸿先生早年留学欧洲描摹西方绘画大师精确结构和细致光影效果,同时也是1927年再度赴瑞士欣赏、体味荷尔拜因、勃克林佳作之后的重要作品。可以说,在这幅《尚小云像》上所呈现出来的艺术高度正如1926年徐悲鸿先生为康有为作画时,康有为所称赞的徐悲鸿作品:“精神华妙,隐秀雄奇,独步中国,无以为偶”。
三、几经传世流转,佳作终得相见
1949年1月20日,国共双方在北平和平解放的协议上最终签字。北平城终于迎来了多年混乱之后真正的和平与安宁。作为四大名旦之一,尚小云在中国戏曲界的地位促使他承担起改造新中国京剧的责任。相比之下,他也逐步意识到新中国所带来的各个方面的改变是翻天覆地的。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不再是旧中国里被人“歧视”的戏子,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工作者”、“人民艺术家”,甚至成为了“国家的主人翁”。同样,尚小云也开始意识到京剧的发展必须具有新思路和新面貌。很快,他便向大众呈现了他在创作上的答卷——《墨黛》,其面世无疑具有了跨时代的意义。其中,对于“劳动人民对黑暗势力的反抗”和“自由婚姻的维护”的反映精准地投射出新社会的新形式。也因此,尚小云成为新中国成立后京剧界第一位编演新剧的京剧名家。
1950年7月,尚小云成为文化部戏曲改进委员会的委员之一。他不仅主动学习党的各类文艺方针,并且带领“尚小云剧团”在各地巡演八年。在这八年中,尚小云并不计较演出环境的好坏,不计较观众多少,也不计较票房价值的高低,全心全意为大众表演戏剧。沈钧儒先生对更是赠字曰:“不愁前路无知己,天下无人不知君。”
而从1955年至1966年底的十年间,尚小云不仅在国家戏曲界、文艺界接连当选工作职务,也曾在中南海为周恩来总理表演了《梁红玉》。后来,举家搬迁西安,成为陕西省戏戏曲学校的艺术总指导,为西安的戏曲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而除此之外,尚小云更是做出了惊人之举,在寓居西安的过程中,他将珍藏了大半辈子的名人字画和玉器无条件捐献给了陕西省博物馆。虽然这些书画在当时无疑价值连城,但尚小云却不求回报,正如其所说,“积金遗子孙,子孙未必守;积德遗子孙,方可用长久”。
也就是在这样忙碌而又颠沛的生活中,徐悲鸿先生倾力所绘的《尚小云像》始终伴随在尚小云的左右。作为尚小云和徐悲鸿友情的见证,这幅《尚小云像》的历史意义无疑是尤为特别的。它被尚小云细心地珍藏着,其见证了尚小云几十年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一直到文革时期,此画与其余尚小云的其他物品不幸被陕西省文物局所没收,就此开启了长达十五年的彼此分隔。
至此,直到尚小云黯然离世,徐悲鸿先生的《尚小云像》一直未能回到尚小云身边。直到1981年,尚小云的夫人王蕊芳收到了北京市文物事业管理局的来信。信中告知她局里将把一批尚小云的遗物归还给家属,而《尚小云像》便包含其中。于是,在纷纷扰扰的十几年之后,它终于再次回到了尚氏族人手中。只可惜前人已逝,唯遗绝唱。
其后,家属怀着悲痛之心,将尚小云的遗物细心整理、保存。直至2015年,他们决定将部分尚小云生前之物委托北京保利进行拍卖,其中包括尚小云个人创作、收藏及大量信札、物品等。经由这些历经风雨得以留存的旧物,向世人逐步揭开尚小云生前鲜为人知的个人生活,伴随其间的,还有对其为中国戏曲事业奉献不止的铭记与赞颂。作为二十世纪中国一代京剧大师,如今世人早已无法再见尚小云先生侠烈潇洒的风采和其“文武并重,歌舞兼长,清新英爽,洒脱大方”的尚派京剧艺术。然而,透过《尚小云像》,我们或许可以去重新触碰尚小云先生“扬先人之美,启后辈之思,弘国粹之光”的昂扬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