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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 黄道周 1643年作 行书《砀山道中遇寇诗》 册页 (十四开)

行书《砀山道中遇寇诗》
拍品信息
LOT号 1907 作品名称 黄道周 1643年作 行书《砀山道中遇寇诗》 册页 (十四开)
作者 黄道周 尺寸 26×16cm×14 创作年代 1643年作
估价 500,000-1,000,000 成交价 RMB 1,897,500
出版:《中国书画》,2020年第7期,第22-26页,中国书画杂志社。
题耑:黃石齋碭山遇寇詩。悲鴻。一九五三年二月以畫馬一幅易得。鈐印:徐悲鴻
题识:蓦地波尘已纵横,看谁鞭影得先鸣。鹤因著箭无仪羽,虎为忘机共卫生。高士山中题石竺,健儿谷口饭黄精。自怜罥网豫且后,又与虫鱼借路行。
鹘阵闻鸱失落梅,果然弓马未雄才。车中胶目思枹鼔。泽底图形负钓台。世径只容甘草过,面光莫向苦桃开。夜行破石寻常事,步是排驼猿臂来。
屠儿声泪莫惊魂,熟视尚余剑气存。病马能疏空泽道,伤麟尤感采薪恩。可容羌虏频闻姓,畏使书生数举幡。何处山中消血迹,犯松鹿豕不经门。
似尔人宜丘壑间。何当缒绝又扶折攀。牛軥已失东西路,鸟翮仍翻大小山。不信精诚通水火,偏从楯锧示安闲。射声诸骑休摇手,又获丈夫旧闭关。
七尺难停箭上弦,马头安得稳周旋。衔芦队里甘臣仆,破冢帆中识长年。闭户谁知龙正斗,幽人定与虎同眠。悬崖在处堪垂手,不独荒台北斗边。
砀山道中寇至,身为探马,与缇骑引路,因而有口似正。癸未正月廿五日述旧,黄道周草。癸未(1643)正月,世胄述舊,黃道周頓首。
钤印:黃道周印、史周氏
鉴藏印:八十七神仙同居
题跋:
1.(徐悲鸿题)石斋先生生平昔已推为圣贤,以其余艺诗书画论,实是一代奇才。年五十六被人推举,卒至与推荐者同受杖刑八十而遭谪贬,故思营讲堂终老,想见其态度消极,时崇祯在位已十余载,天下事良无可为,人生可悲,孰逾于此!癸未在甲申明亡前一岁,此诗殆为定稿矣。先生勤于学问,故著述繁富,余藏先生法书二、山水一幅,皆老练允当,不同寻常。文人作品,吾爱倪文正及先生书,以为过于祝允明,不特以人品重也。一九五三年悲鸿题。
2.(启功題):蓦地波尘已纵横,看谁鞭影得先鸣。鹤因著箭无仪羽,虎为忘檄共卫生。高士山中题石笋,老翁谷口饭黄精。可怜星网豫且后,又与虫鱼借路行。鹘阵闻鸱失落梅,果然弓马未雄才。车中胶目思枹鼔。泽底图形负钓台。世径只容甘草过,面光莫向苦桃开。夜行破石寻常事,不是排驼猿臂来。屠儿声泪莫惊魂,熟视尚余剑气存。病马能疏空泽道,伤麟尤感采薪恩。可容羌虏频闻姓,畏使书生数举幡。何处山中消血迹,犯松鹿豕不经门。似尔人宜丘壑间。何当缒绝又扶攀。牛軥已失东西路,鸟翮未翔大小山。不信精诚通水火,偏从楯鑚(锧)示安闲。射声诸骑休摇手,七获丈夫未闭关。七尺难停箭上弦,马头安得稳周旋。衔芦队里甘臣仆,破冢帆中识长年。闭户谁知龙正斗,幽人定与虎同眠。悬崖在处堪垂踵,不独荒台北斗边。《漳浦集》原刊不易见,此从重刊本录,有无排误之字不可知。启功再书。鈐印:啓、啓功之印、元白居士
右黄石斋先生手书砀山道中遇寇诗一册,款署癸未正月述旧,盖录旧作也。考《明史》本传及庄起俦编《漳浦黄先生年谱》,崇祯十三年庚辰,先生年五十有六,在北山守墓,江西巡抚解学龙以荐剡闻,未几而逮命下,先生闻报,即于五月廿三日辞墓就道。时缇骑尚在南昌,先生中夜匍匐出门,至水口挥手,作诗以谢同人,至砀山道中遇警,身先缇骑得过,七月末至京,八月旨下,先生与解公各杖八十,发西库司问拟。翌年辛巳岁末,谪戍辰阳,壬午八月赦复故官,还京,旋乞假归里。癸未三月拿舟至蓬莱峡,将营讲堂其间,未几,复还北山守墓。今按:是册癸未正月所书,实乞假归里,未至北山时之笔。砀山遇寇则庚辰夏间事,其诗殆即途中所成。诗本十首,载在《黄漳浦集》卷四十六,题曰:砀山道中遇警,身先缇骑,得过寿张十首。原注云:身先缇骑,一作身为表马,以先取道。诗中字句亦略有异同,盖再书三书,随手辄有更订耳。悲鸿先生得之,属为考订,因书所见如右,册中蠹损之字较多,披读为难,爰据集本重录五首于后,庶几阙文可补,异同亦因之而见也。一九五三年三月三十日,启功。钤印:启功之印、元白居士
3.(章士钊题):岳色河声到处留,裁成节目照人眸。逆鳞冲硬原无据,孤鹤长松惯唳秋。林宰平藏有石斋画松卷子,自题云:不是逆鳞冲硬手,留将节目与人看。郑鄤难将覆载容,石斋交契抵霜钟。朱明大狱颟顸甚,三案区区只一痈。海内共知徐孺子,南州高士并人师。推排世味酸咸外,賸爱漳州苦柏诗。悲鸿得此册后,殊惬心愿,即遣伻属予题字。吾诗久就,因循未书诸册,而悲鸿化去,负友生前诺责,良媿良媿!癸巳冬,孤桐章士钊。 鈐印:章士釗印、行巖
说明:
1.徐悲鸿旧藏,并题耑。
2.徐悲鸿、启功、章士钊题跋。

黄道周行草诗书一册,内录七律《砀山遇寇诗》共五首,笔墨生动,奕奕照人。诗册正文七开,十四页,页三行,绢本,题跋首尾五开十页,纸本,全册共十二开二十四页,册高43.5厘米,宽36厘米。诗册款识时间为“癸未正月廿五日”(1643),正是明清易代前一年,黄道周在家乡庐墓期间所书。
诗册裱褙素朴整洁,看得出经过早前藏家精心重装过。更重要的亮点在于此册曾由徐悲鸿先生珍藏、题签、志感,启功先生受托考证史实,并题写了四页工整小字长跋,册前更有章士钊先生题诗三首。一册之中,四位前贤跨越近四百年时空汇聚一堂,文星罗列,佳话胜缘,可遇难求。
诗册扉页为悲鸿先生1953年2月题签,签题作两行:“黄石斋砀山遇寇诗”,魏碑楷书,点画圆劲平和,筋骨内含,可谓具足恭敬,落款“悲鸿”,名款左边是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二月以画马一幅易得”。如果我们了解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就知道这套诗册的入藏是颇为不易的。
据《徐悲鸿年谱长编》,1951年7月悲鸿先生中风,幸抢救及时,此后卧病休息,直到1952年10月左右,身体才逐渐有所恢复,可以参加会议、谈话等,但画画较为困难。此前答应前线志愿军战士的《八骏图》大画,也一直没法完成。1953年初,又勉力执笔开画,但是“体力不支,不能如愿”,整幅尝试失败,不得已,只能分开画出单幅的奔马,凑成八幅(先行陆续寄出了六幅,据他信中讲,都是从二三十幅里面,严格挑选出来的满意之作)。此期间,如3月4日(农历正月十九)因患神经痛,还卧床休息,可见身体状态相当不稳定。
也是在此期间,款识“二月”之际,见到了这本黄道周的诗册,对于素为敬仰的前贤作品,作为粉丝的徐悲鸿,以大病初愈之身,不惧随时可能再次发生中风的危险,因着给志愿军创作八骏图的动力和契机,以“画马一幅易得”该诗册,用坚韧不懈的工作精神和独步天下的“奔马”换来了自己珍视的藏品。
从册尾的跋语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徐悲鸿对一代完人、儒学大师、忠节诗人黄道周的崇敬之情与深刻理解,同时也提到他对诗册内容版本的判断,以及收藏倪黄诸家作品的原因。这里徐悲鸿很明确地提到,黄道周“勤于学问,著述繁富”,并且书画作品皆“老练允当,不同寻常”,加上强烈的民族立场与气节支撑,因此黄道周倪元璐诸家作品,比颇有盛誉的大书家祝允明还要高明。可以认为,这也是他借此表达家国情怀与价值立场,并且因崇敬而收藏的一种宣言与告白。
存世黄道周书法作品,除抄录《孝经》等经典外,大多是道周本人的文字辞章。据侯真平《黄道周纪年著述书画考》初步统计,有线索可查的共231件,其中只有两件跟砀山(豫皖北部交界处)遇寇(一名遇警)事件相关。一件是楷书立轴七律一首,一件是清代行世的行草扇面,录七律两首,两件文字均出自《砀山遇寇诗十首》。十首组诗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1640)六月十八日至七月间,黄道周被朝廷派出的缇骑(锦衣卫)从南昌逮至北京,中间经历砀山之险后的路上。据《黄漳浦集》卷四十六,原题作《砀山道中遇警身先缇骑得过寿张十首》。新见的这本诗册未见鉴藏著录,为目前所知的第三件涉及砀山遇寇事件的书法作品。
限于文献所载,我们难以恢复遇寇的全部细节,但有几点可以肯定:一、黄道周接到逮捕的诏命,便很快“辞墓就道”,星夜赶往南昌束手“就逮”。二、谢绝亲友捐助打点,坦然面对锦衣卫的窘辱可能性,反而赢得了押解者的敬重。三、押解队伍过砀山时,道周策马先行,随后的缇骑则遭遇了匪寇(悍子),应该有一场较量或者打斗,道周在随后的诗作及多次的抄录中,对自己提前通过的原因,再三有所申明,如“砀山道中遇诸悍子,身为探马,以先缇骑”(楷书立轴),“身先缇骑,一作身为表马,以先取道”(《黄漳浦集》),在本诗册款识中则说:“砀山道中寇至,身为探马,与缇骑引路。”或许意在表明,遇寇之时,自己因为引路在前,先行通过了悍寇的伏击路段,而非临阵畏惧逃逸或其他原因。
目前所知三件抄录有关砀山遇寇诗篇的作品,立轴与扇面无具体时间,本诗册则款识为“癸未正月廿五日”(图3),时为遇寇事件三年之后了,其间经历廷杖八十、一年半牢狱审查、大涤讲学、戍谪远地、遇赦回乡等重大事件,直到在北山老家守墓期间书此作品。查《黄漳浦集》,诗册内容为组诗十首之前五首,可能限于篇幅,后五首未及一并抄录。从书写角度看,诗册整体上相对理性、节制一些。人生经历系列失望挫折,儒家经时济世的理想抱负渐次回落,盛年波澜老来平,加上案头坐书,小行草连绵跳荡之际,笔触间也收敛了立轴类作品的激越跌宕、大开大合之气,恰如沧桑老者娓娓道来,情绪上较为平和从容。徐徐打开逐页观赏,到第九开,笔意贯通畅达,渐入无人之境,至十二开似到书写情绪的巅峰,“虎”字大出数倍,兀兀如孤峰独立。想必书写至此,已有心中波澜悄然掀起,情动不能自已。其后一行半,如水银泻地,饱满情绪倏然而止。题款数行逸笔草草,呼应了此前的畅达之意,全部过程依然可见黄氏风格的文气馥郁、才情奔涌。
本文还要介绍诗册中的一大精彩亮点,即启功先生的四开小字跋语。作为著名的金石书画鉴定大家,启功先生的题跋自然非常重要,而其行书小字,点画一丝不苟,结字平和爽朗,笔墨极为耐品。当时启先生42岁,已逾不惑,在逐渐消化了赵孟頫书风之优美妥帖处后,复以张猛龙诸碑为骨,笔力清劲峻拔、风骨内蕴,轻重、枯湿、收放之间已然流露出自家风致。跋语用笔娴熟,精致洒落之外,气息更是从容儒雅、温润可人,既有浓厚的书卷气,结字亦古意深淳,令人不忍释卷。
此跋推考史实,摘录文献,溯流索源,将诗册所及的背景知识详为介绍,并解释了诗句版本异同的原因。“悲鸿先生得之,属为考订”,则介绍了题跋的缘起。悲鸿先生2月入藏此册后,题署志感,多有慨叹,随即托付启功先生观赏题跋,足见其信任之殷。而启先生暇时考索推证,拟成四开工整跋文,来龙去脉考证得清清楚楚,诗册内容的传世版本也录出同参(“阙文可补,异同亦见”),3月底即交卷,不负重托,堪称佳话。
学者杨频考证,本册的受书人极有可能是夏允彝。夏允彝因为主考官黄道周的录取,夏允彝成为进士,曾做过五年县令,极有政声,甲申明亡后,积极在南方一带组织联络反清武装,失败过一次,后来即决定放弃武装反抗,并自杀殉国。他以非常悲壮的方式,在家族亲人肃礼的仪式中,走进池塘,俯身呛水而死,死时背部衣衫尚未打湿。其子夏完淳年方15岁,目睹此悲怆的一幕,肝胆欲裂,更加坚定了继承其父反清的遗志,以视死如归的精神度过了后来可歌可泣的两年时光。在政治立场与精神境界上,黄道周与夏家父子的表现也都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有更多史料可证这件诗册(手卷)源于黄道周写给夏允彝的书信部分,其历史文献价值将是很大的,因为它见证了晚明志士们惊天动地的生命轨迹与抗争历程,承载着天地之间回旋的正气长歌。
册后章士钊诗三首本是作跋之意,大概因为空间原因,写在了悲鸿先生特意为他留出的册首空页之上。章跋三诗,第一、二首赞黄道周品节高迈难能可贵,第三首赞徐悲鸿成就及其诗心所向,跋语中颇有耐人寻味处,细解读之,或能为今天提供此件藏品的更多信息。由于诗册在章先生处放置了半年以上,悲鸿先生大概也不好催促,也就没法再请其他名家题跋,因此诗册目前唯有启功、章士钊两位先生的考证或诗题文字。但是今天看来,已经可以说汇聚了难得的四绝,即黄道周诗与书法,徐悲鸿题签志感,启功考证校录,章士钊诗跋。册中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时空影响力。
回到诗册(卷)作者,黄道周一生行事,当时已经影响甚巨,有“一代完人”之称,即使改换朝代,其评价也丝毫不受影响,正如后来乾隆皇帝的上谕所评:“立朝守正,风节凛然,其奏议慷慨极言,忠荩溢于简牍,卒之以身殉国,不愧一代完人!”有清一代,黄道周作为前朝殉节者的代表,谥号可证其所受尊崇的道德高度:“黄道周硕学清操,孤忠亮节,克全儒行,无愧贞臣,今谥忠端。”正所谓“德成乎上,艺成乎下”,这样的道德影响力及其书画中体现出的“老练允当”,应该也是徐悲鸿得此册后“殊惬心愿”的原因所在。
联想到黄道周与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对待生命的凛然与从容态度,悲鸿画跋中所说的“先生任道自从容”,真是极为精彩的概括。追昔抚今,这本诗册既是打开尘封历史的一个入口,也可以说是几个历史片段感人的交响与集成。
—(原文见《中国书画》2020 年 07 期,作者:杨频,特此致谢。本文略有改动)